一场旅行。

一场从中点开始的旅行,人生的中点,前方很远,很近,远方,就在远方,此去经年,应是绿肥红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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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逝

 文、南方的柚子树


    今年的天气,反常的热。不及五月,街上已有丽人短袖短裙。春天的早樱中樱晚樱依次开败。疾驰而过的车道边,月季在四月末的某个早晨竟相开放,槐花绽在枝头,随风送出几里花香。


    气温一时盘旋在30°左右。谁家冬天的棉絮散发出酸怄的腐败味道。花事过后,城,穿了翠绿的新衣,顶着明晃晃的太阳在清晨五点钟醒来。


    阮软的公公于清明前一天去世。阮软和丈夫靳峰、女儿嘉怡在老人病房里送老人最后一程。靳峰七尺男儿痛不欲生,病重抢救的通知单、死亡通知单,一律都是阮软代签。阮软的婆婆原本失明的双眼在得知丈夫终究去世后,流着浑浊的泪水,那日婆婆喉咙肿大,仿佛有无数痛苦不能下咽。昏厥几次。


    嘉怡在爷爷的灵堂前对着来奔丧的各位亲友邻客还礼跪拜。一旁的阮软心疼娇弱清秀的女儿,几次催促女儿去楼上陪陪奶奶,都被嘉怡拒绝。读高一的嘉怡平静而冷淡地告诉母亲自己现在的位置甚至重过身边的母亲,作为这个家唯一的长孙女,这是她该做的事情。


    嘉怡从凌晨至深夜一直淡淡地冷冷地站起、跪拜;跪拜、站起。阮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日后每次说起当日女儿的言行,几分唏嘘,几分怜惜,几分亲爱。大约女儿的长大,是父母常常略视的。


    靳峰是父母四十多岁的老来子。当父亲永去,母亲说:我,现在是为你活着。


    靳峰无法相信父亲的逝去。父母是他随时的心灵依靠。靳峰读初中的时候,母亲还在课间给他送吃送喝。父亲的陪伴虽然沉默居多,却是一份踏实的依靠。即使母亲失明多年,父亲患上肝癌,父母都不曾给靳峰填过丁点的麻烦。


    每月,从交通局长位置上退下来的父亲都会贴补靳峰夫妻两千多元。说是给孙女读高中而租住学区房的补助。靳峰有一份令人眼热的执法工作,正在由课长奔副处的路上。虽然现时银子不比过去好挣,一家人过得还是好滋润的。生活里这边花的多了,回头靳峰多加“几个班”,钱就来了。靳峰能有今天,也要仰仗老父。。。。。。


    靳峰原想在老父病重这段日子请个长假,好好伺候一下老人,老人却急急走了,像是不愿为自己麻烦儿子儿媳一样。失明的母亲受了这样的打击,卧床的日子多了起来。


    阮软看在眼里,心下明白,有些话,还是自己先说出来的好。阮软将自己打算全力伺候婆婆的想法告诉靳峰。靳峰无限感激。阮软虽然在衣帽鞋裤上“挥霍无度”,却是个明事理的女人。每个休息日都会跑去婆婆家伺候公婆两天,女儿嘉怡还需外公外婆来伺候做饭。所有婆家人都应酬得体,所有节假日都陪在婆家。有自己爹妈的礼物就必然有婆家的一份。婆家有事忙不过来,总是喊了自己的爹娘来帮忙。。。。。。眼下,放弃娘家人,总是顾忌婆家人的媳妇,怕是也不多了。


    嘉怡对于母亲阮软放弃工作全力照顾奶奶的想法,并不赞同。


    女人没有了自己谋生的工作,经济不独立,就算你将心肝肺都掏给你的男人,最后也未必会落个什么好下场。找保姆都比现在这样的想法好。但是靳峰已然失去了父亲,现在他一定会把对老人所有的歉疚化作对母亲的孝顺,加倍回报。


    嘉怡跟母亲在书房的谈话只有她们彼此知道。有些话,是背着靳峰的。靳峰出差,单位旅游,从不主动给阮软打平安电话,靳峰私人宴桌上曾经出现的那些妖艳女人让嘉怡反感。靳峰私下里打给一些阿姨的电话,同样让嘉怡厌恶。嘉怡甚至跟母亲阮软探讨过父母离婚的话题。阮软说,结婚离婚都不是两个人的事情,是两家人的事情。如果离婚,外公外婆怎么办?爷爷奶奶怎么办?


    其实,嘉怡知道,真正的怎么办在于她和母亲的生活,母亲一个月工资不足两千元。而母亲一年四季花在衣着上、首饰上的钱是她自己工资的十倍不止。听说当年母亲在嫁给父亲之前,是远近闻名的美女。从十九岁有人介绍对象到二十三岁真正跟父亲谈恋爱,相亲人数不下五十人。母亲不嫁书呆子,不嫁工作狂,不嫁军人,不嫁教书匠。。。。。。不嫁戴眼镜的,不嫁相貌不好的,不嫁品行不端的,不嫁不孝顺爹娘的,更不嫁上赶着追求她的。。。。。。靳峰倒是一点也不上赶着,靳峰很孝顺爹娘,爹娘说一他不二,靳峰先是停薪留职做过生意,后来回归国家干部阵营。


   有时候日渐长大的嘉怡对于父亲靳峰的某些行为,深恶痛绝,她想去举报或者往哪里写封检举信。阮软觉得女儿很傻,傻得分不清谁是谁非。她不知道,她从小到大所上的这些学校究竟花了多少赞助费。更不知道,有多少人梦寐以求靳峰那样的工作和工作所得。靳峰不过是让那些所谓违法者少交罚金,两全其美的事,有多少人在干着。法,是什么,执法者的依据并非一一得一。有多少规矩是死的,执行分寸却是握着话语权的人订的,向左还是向右,向前还是向后,谁又能拿出最合情合理的那一条?!


   婆婆暂时并没有麻烦到阮软一家。婆婆年轻时候抱养过的老家亲戚的孩子,管婆婆叫姑妈的老单两口子,适时出现了。老单小时候在老家吃不饱穿不暖,七八岁了长得跟四五岁小儿一样,被姑妈带进城里养着,渐渐长成一个壮实的女子,读书工作做生意,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过着平凡而坚实的日子。老单从没有忘记对之有养育之恩的姑妈。姑妈的日子好过,老单远远看着,亲戚般走动着。刚送走了老家自己的爹妈,姑父还没有轮上让她伺候,就走了。姑父得了肝癌,没有受太多痛苦就走了,这是好人。好人最后走得都痛快,自己痛快,别人也不受累。


   阮软感谢婆婆年轻时积了德,这节骨眼上,享了老单的福。阮软把家里的书房收拾干净,准备跟靳峰搬进去住。将大而宽敞舒适的主卧留给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搬来的婆婆。


   天气越来越热,阮软让父母像往年一样回清镇去过夏天,这里的一切她自己看着办。阮软这些年最亏欠的就是父母。大哥肺癌死后,二哥离婚。父母一生三个儿女,只有阮软自己过上了父母希望的衣食无忧的日子。原本应好好孝顺父母,却让父母跟着操尽了心。婚姻就像一场赌局,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谁是赢家。让父母夏天回清镇避暑,冬天去海南过冬,就是阮软眼下能做的一点点事情。


    阮软站在镜前试穿这一季的新装,白色修身立领无袖丝质上衣,下着褐色亮质柔软紧腿裤,黑色漆皮细跟鞋。镜中的阮软一如二十年前的样子,明眸皓齿,肌肤光洁白净,宽窄适度的额头上虽然有了细密的纹路,却丝毫无损她的美貌。就连眼角的细纹,也只是增添了少妇的成熟与娇美。


    阮软与女儿嘉怡走在一起,不相熟的人只以为她们是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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